《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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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隻兔子,牠名叫大叔。實際上牠有很多名字,在牠小時,牠叫作「小乖」;牠青年時,牠叫作「兔子」。而現在已經老年的牠,因一臉滄桑而被我稱呼為「大叔」。

        大叔是我在小學四年級時買回來的。那時候的我厭倦了養魚和龜,想養一些不平凡的寵物,便看上了這隻一歲的兔子。大叔是半褐半白的,頭部的顏色是垂直切分的,身體的顏色則是水平切分的;那毛色可真是分得鮮明,在燈光照耀下光澤亮麗,頗有生氣。寶藍色的眼瞳炯炯有神,頭上的一對大耳朵對聲音敏感的很,經常轉換方向,不知在打什麼小聰明。當我剛買牠回來時,大叔怕生得很,我一伸手進籠,牠便急忙退到角落中,有神的眼睛睜得老大,耳朵警覺地豎得筆直,嬌小的身軀瑟瑟發抖,生怕眼前的龐然巨物會對牠胡作非為。我那時還小,哪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覺得自己釋出的好意不被接受,心裏很不是味兒,只得委屈地找媽媽訴苦。經過數天的試驗,我和媽媽發現大叔很喜歡別人摸牠的頭。一開始牠還不是很習慣,膽子小得很,我一伸手進籠裡,牠便緊張得要命;但漸漸地,牠不再躲避我的手了;牠先把我的手從手背到手心都嗅了個遍,聳了聳鼻子,彷彿在用牠的小腦袋在思考著什麼。到現在,我伸手過去,牠已經會迫不及待地鑽到我的手心下,享受著皇帝級的待遇,發出幸福的呼嚕聲。

        大叔除了愛被摸頭外,牠也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傢伙。牠最愛在母親下班回家時打開鐵閘的一瞬間,牠會從家中衝到樓層的走廊逛街,把鄰居的大門都嗅了個遍。幾分鐘過去,我便會喊:「大叔!回家了!」牠好像聽懂了似的,先是把耳朵朝我方向轉了轉,然後回頭瞅了瞅我,最後整個身體也往我方跑來,縱身一躍便回到家中。

        牠以前不是這麼聽話的。有時候牠在外面,我怎喊也不回來,我追也趕不到牠回家,時間一久了就會忘記牠的存在,便會順勢將鐵閘一拉,大門一關,不經意將牠鎖在門外。幾個小時後,當我們無意中望向兔籠,發現大叔不見把了,才會想起牠尚未回家,急忙把門打開,只見大叔忠心耿耿地趴在門前的地墊上,眨著大眼睛,可憐兮兮地仰望著我們。我們只得不好意思地把門打開,滿臉歉疚地看著牠氣衝衝地跑到客廳中心蹬地,宣洩不滿。從此以後,只要我呼喊數聲後仍不見牠蹤影,我便會作勢關鐵閘。大叔一聽見這些噪音,便如被獵鷹追捕般百米衝刺地飛奔回家,生怕自己再被鎖於門外。這可把我逗得樂呵呵的。

        兔子是沒有聲帶的,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在我上中學時,大叔已經快七歲了,由於兔子的壽命只有八至十年,這時大叔開始老了,身體也出現毛病。有一天黃昏,大叔原本正悠閒地躺在籠裏,卻突然全身抽搐,用後腿站起又倒下去,又不斷撞向籠子,「哐哐」聲響徹整間房間。這可把我嚇壞了。在手足無措的情況下,我只得找母親求救。母親抱著牠,安撫牠一會兒後,大叔又恢復生氣,這使我們面面相覷,十分不解。後來帶牠去看醫生,診斷出牠有寄生蟲寄生在腦部,因此會出現抽搐,這病患在兔子之中是十分常見的。可能是因為放下了心,每當大叔抽搐時,家人都好像愛理不理的,任由時間過去,讓牠自行康復。但看著大叔一遍又一遍地無法自已地撞向籠子,明明只是小小的身軀卻要承受如此龐大的痛苦,我實在於心不忍。每當我抱著牠時,牠柔弱的身體總是在輕微抖動,本來目光如炬的眼睛卻緊緊地瞇著,平時機靈的耳朵也因痛苦而下垂,緊貼頭部。手指撫上牠的胸口,小小心臟跳動的速度就如交通燈的綠燈亮起時那般急速,呼吸沉重得連頻繁的吸氣呼氣聲也厲厲可辨。即使牠無法發出聲音,但我也能感受到大叔的辛苦,只得不斷撫摸牠的頭。眼見情況沒有好轉,我嘴唇一抿,那額頭埋進牠腹中,將牠抱得更緊。

        到我升上中六時,大叔已經快十一歲了,比其他兔子更加長壽。除了偶然的抽搐和拉肚子外,牠都異常健康,這使我們又驚又喜。

        有一天放學回家,不見籠中兔,致電詢問母親才得知大叔跌斷了腿,入了醫院。我納悶,好端端在家裡散步怎會跌斷了腿。母親發了幾張大叔在病床上的照片,精神抖擻,不像是受了重傷的慘狀。這時,我們迎來了抉擇的時刻,該花一大筆錢去替大叔做截肢手術,讓牠以後都過失去右後腿、無法跑跳的生活;還是要替牠安樂死,讓牠走得舒服些?我媽和爸各執一詞,他們徵詢我的意見。我看著照片中的大叔,毛色不如以前有光澤了,原本鮮明的褐白分隔線如今卻參雜不齊;眼睛失去了以往的氣燄,周圍還黏著眼垢,失魂邋遢得真的活像個中年大叔。原來在我長大的同時,大叔也老了。牠陪伴我過了一個十年,我現在又豈能因為玩夠了牠而離棄牠?

        大叔截肢後,好像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一條腿,在母親下班回家開門時,牠仍是興奮地想衝出去,站了起來卻又向右跌去,無論如何掙扎也跑不動。牠的眼睛滿溢著「疑惑」二字,小鼻子動呀動的,彷彿在思考著發生何事。看到牠這樣子,我都心頭一緊,情不自禁地摸摸牠的頭。

        不知何時開始,大叔似乎也發現了問題,自己再也不能如以往般跑跳了。出於自卑,牠終日關自己於籠內,即使籠門開了,母親回家,牠也只是瞇著眼睛看著我,看著母親,又看著門外的走廊,就別過頭去。我索性將牠抱入懷中跑到門外,在走廊逛數圈。在經過電梯口、垃圾房和鄰居的門前後,熟悉的景象令大叔豎起了耳朵,轉了轉眼珠子,發出幸福的呼嚕聲。

        大叔啊,我以前經常追著你跑,如今輪到我抱著你走了。你如此堅強,身體上的大小疾病都能克服,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抱怨我現在的生活呢?陪了我十二年的兔子教曉我如何珍惜和愛。牠正經歷生老病死,由年少活潑好動,到老時沉默穩重,到生病的萎靡不振,在不久的將來,也終會死亡。兔子的生命如此,人的生命也如此。我還年輕,日後還有不少青春歲月等著我去蹉跎;但在我們老後,我們又想怎樣被對待呢?生命是弱小的,又是堅強的,是需要被尊重的,不論是兔子也好,人也好。珍惜、尊重、被愛,是所有生命都值得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