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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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的秋風吹過,已身穿外套的我,仍感到異常刺骨。面對眼前那熟悉的臉孔,笑容如此的慈祥,卻永遠停留在那一瞬間,失去色彩,以黑白色呈現在一塊冷冰冰的石碑上。「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積壓已久的痛心、以前一幕一幕的情境都浮現眼前……

自小與爺爺同居生活,住在不足一百呎的劏房中, 屋內狹窄得所有東西也是幾步之遙就能夠伸手觸及,與爺爺窩在這個細小的空間,我倆的關係也變得親密。我倆相依為命,形影不離,年齡上的距離並沒有阻礙我們關係上的距離,小時候總愛依附着爺爺,東南西北無所不談。生活雖算不上富足, 如此細小的居住環境也帶來很多不方便,但正因這樣才造就了我們兩爺孫緊密的關係,而我亦因為這個安樂窩而感到溫暖,毫不介意與爺爺之間沒有距離可言, 甚至為著這「零距離」的關係而感恩。

可是,這關係並不能長久維持。上了中學看見人人家裏都有自己的房間,我開始羨慕,同時也注重私人空間。 回到家裏,一舉一動也被爺爺看到,那種感覺很不自在, 開始討厭那麼近的距離。 加上感覺爺爺年紀漸長也變得「囉嗦」, 放學回家總愛問三問四, 好像勢要把我生活的一點一滴也查過究竟,干預我的私隱, 開始意識到要與爺爺保持一定距離,畢竟我有獨立能力了, 因此我也向爺爺抱怨他不要那麼多管閑事。自己也多了日子外出不待在家,感覺在家裏與爺爺距離那麼親近,有窒息的感覺,而外出成為了一種解脫,能擺脫家中緊密得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與爺爺製造一個距離感,可令自己感覺舒服一些。

爺爺似乎明白到我的不滿,少了不必要的問候, 那陣子我耳根突然變得清靜, 爺爺也變得沉默起來,只會偶爾問一問我近況。 有時候會見爺爺總是悶悶不樂, 可是我想這也只是他長久在家沒事可幹的才出現的,應該沒有大礙,我也沒有太多關心他,深信太多的問候會令我們重回那不舒適的關係。那段日子我為著能與爺爺保持「適當」的距離而感到滿足。

「 你爺爺進了醫院,請盡快前來。」 接過電話的一刻我愣住了, 爺爺一向身體健壯,豈會如此? 「是癌症末期,你是他家屬難道不知道嗎?」 醫生道出這話後,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癌症?末期? 毫不知情的我還沒來得及反應, 只見眼前的爺爺帶著氧氣罩,身子脆弱得很, 回想這幾天我也真的沒有好好留意爺爺的狀況,總是早出晚歸。在病床邊的我,仔細看爺爺額上的皺紋和滿頭的白髮,也驚覺自己原來那麼不熟悉爺爺了,他居然衰老了那麼多。

心電圖變成直線的那一刻,我也陪伴在他身邊, 那一星期的相處時間比過去一年還要長。那星期縱使他就在我身旁,但感覺距離就是多麼的遙遠,我再也接觸不到他的內心世界,聽不到他的心聲,他只是靜靜的在床上等待天使接走他。

一切都如此突然, 短短一星期我們的距離超越了生與死,遙遠得不能再遙遠。在家裏執拾東西準備搬到孤兒院時,發現了爺爺字跡所寫的一封信。 我一邊讀,眼淚便一邊落下, 感覺爺爺就在我耳邊跟我說這些話, 充滿愛的一字一句彷彿將我拉近至小時候與爺爺的距離, 依舊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窩心。「 明白你長大了,所以有自己的世界,我不願破壞我倆尚存的距離,所以我寧可默不作聲」,讀到這裏我已哭成淚人, 內疚,自責,慚愧一一湧現。

信的背後附上多張小時候與爺爺的合照,「我總懷緬當時我們之間毫無阻隔的距離,當初與你那緊密的距離,那是爺爺一輩子最愉快的時光。」 我已哭得沒有力氣再哭了,眼泛淚光的我望向窗外,眼角的淚光模糊了我的視線, 在陽光照射下我彷彿看見若隱若現的爺爺。

距離,顧名思義出發自兩個中心點,涉及兩個獨立的個體, 每人對距離的舒適度解讀不同, 隨著時間流逝對距離的取態也有所改變。回想我對於緊密距離的反感, 自我疏遠爺爺, 是沒有尊重他,一廂情願卻讓他難堪。 距離的改變往往需要適應和溝通, 作為孫子的我卻沒有體諒老人家的需要,總希望家人陪在身邊,這是我要學習的功課。

凡事取中庸之道是最好的,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是如此。 關係的建立並不容易, 一下子疏遠會使關係破裂, 我與爺爺的距離正因我的不成熟而愈扯愈遠, 即使一方多麼努力挽留也會因有心無力而造成距離的拉長,以致難以收復。 而當我們有可以修復的時候就應當感恩, 因為有一種距離是永遠不能再拉近的,是人生中最遙遠的距離,也是最不願看見的距離。 可是這段距離人並不能阻止,人人終有一死。因此「珍惜眼前人」,締造那雖長遠但無憾的距離,而非像我般既遺憾又痛苦, 這是我們每一個人都需要經歷和經營的距離,是一生的功課。

緩緩地從口袋中掏出爺爺那信中所附有的照片, 放在爺爺的碑前, 願表達我的後悔, 希望我的照片在他身旁好像一直陪伴他,令他不要那麼孤獨。 人生還要經歷千千萬萬個不同的「距離」, 但願我再不會因「距離」而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