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寫了。」

35



一把少女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邊,音量可以算的上細小,在我聽來還是如雷貫耳一樣震撼。她轉頭隨手把烏黑得發亮的電話甩到身後,長方體的背面落在床上,發出的那一聲悶響來不及傳出就被軟綿的被子吸收,最多是陷進光滑的奶白色表面,在上面留了個印子。我沒打算去搭理她,匆匆的瞥了她一眼,又把注意力傾注在電腦發白的熒幕上。雙手的食指笨拙地在鍵盤上反復橫跳,試圖儘快把一連串流暢的句子敲打出來,歪頭思索不夠一秒,又發現文法、修辭錯了,只得大聲嘆氣之後,抿著嘴唇一個一個字的重新改正。

就這樣,空氣中飄著一股莫名的尷尬與寂靜,初夏的騰騰熱氣與依稀從遠處傳來的幾聲蟬叫已經把堆滿了雜物的狹小空間裝滿了,根本容不下其他別的對話——因焦慮而生出的火氣和二氧化碳肯定把空氣擠得無路可走。我繼續在我的鍵盤上敲打,把原本坐正的身子傾前一些,好讓自己能夠看得清楚。應該是那部電腦的緣故,些許汗水從臉上流下,把額頭前面的劉海以及鬢角那一撮碎髮緊緊貼住。耳朵裏始終循環著同一首歌的旋律,熟悉到我能輕易背出台詞音韻的那種。

「你聽見了嗎?我説我不會再寫了。」

又是如同宣戰一樣的口吻,她姣好的臉漲得通紅,柳眉緊皺,一手緊抓著及膝的青色裙擺,那件有著斑點花紋的連衣裙此刻變得如同七八十歲的老婦人一樣,被刻上了深深淺淺的紋理。我終於還是把耳中插著的黑球摘下,把鮮黃色的椅子轉個九十度左右,可以看見她汎紅的鼻尖和掛滿汗珠的手腕。

「你想得很清楚,你要放棄了?」

「嗯。。。嗯。」她還是有些遲疑的,別過臉撓了一把自己的長髮才回答我的問題。

「那沒關係啊,最主要是我希望你可以考慮清楚。我不希望……你因夏天熱得頭昏腦脹,然後放棄這件事情。」

「當然不是這個!我想了很久,我不適合在這破鍵盤上打打打,那樣沒有前途,也沒人會看到。」

「沒有前途。」

少女跟著我很久了,不過我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她這麽説。我這樣想著。

她比我小一年,是親戚家的嫡女,比我矮小些許,笑起來像盛放的花一樣燦爛。每年夏天,她總會來拜訪我的家,住上三五星期。有時候她會陪我玩桌游,有時候是挨著我一起看家裏今生的幾套紀錄片——雖然她看上去不是特別有興趣,在播放了大概一半就會開始打瞌睡。許是因爲年齡相距不大,我倆倒是很能合的來,自然的共同話題也日益增多,當我找到好玩的,好看的也會帶上她一起樂呵。我想她也是蠻喜歡我的,當我開始做事的時候,偶爾也會舉手大聲嚷著要學我,我便佯裝要責駡她,伸手去輕拍她的頭頂。

她第一次提出想要寫文章,應該是第三個夏天了吧?那時候艷陽高照,炎熱的光綫從玻璃窗花與灰白色的窗簾布之間投進,給屋子帶來了熱,還有一室淡黃。當時我手裏抓著的手機差點沒掉下來,應該使用一臉震驚的表情盯著這個長得跟我一樣高的女孩子。她説完之後自己也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白净的牙齒。「怎麽。。。你爲什麽突然就想開始踏足這圈子了?」

「嗯,我就是看到那些寫東西的人很厲害。。。所以想試試看啦,而且,有人説寫作會讓人很放鬆。」

「別又是因爲夏天的炎熱弄得頭昏腦漲啊。」

「才不是啦,我想得很清楚。」

她的臉當時也變得紅彤彤的,像被抹了一層鮮紅的胭脂。我壓下心裏面的喜悅,像往常一樣輕力拍拍她的頭頂,再説上兩句叮囑,裝模做樣的威脅她別那麽快把這件事給抛諸腦後。她笑著推了我兩下,還很認真的跟我承諾説什麽她會加油。

可惜的事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能只需要「加油」與熱情就能夠一直堅持下去。她的文筆的確讓人驚嘆,可在衆多力爭上游的文手之中,想要脫穎而出該是多困難的一件事呀。迎接她的除了少得可憐的讚許,還有許多惡意、別有用心的批評,這樣在對方看來不帶一分一毫重量的話對她來説打擊無疑是重大的。天知道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些啥?也許就是某人的一句「沒有前途的。」

「沒有前途。」

熱氣包圍住我倆,我看著她發紅的雙眼,嘆了口氣,將口腔中那一點水分吞回去,我站起來直視女孩的雙眼。

「你記得你以前說,爲什麽想開始寫文章嗎?」

她呆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小幅度的點點頭,又低下頭搖搖,不算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熱氣繼續的蔓延,我再次開口。「那時候,你説寫作能讓人放鬆。」

「你有在這裏得到喜悅嗎?有的話,目的應該也達到了,對吧?比起他們的認同,我認爲更加重要的是你在這裏的收穫。有時候的確是不公平的,明明你已經爲此拼命了,還是沒能博得眼光和掌聲。有誰一開始不是這樣困難的呢?我也是,我身邊那些正在固執的堅持的人也是。只有扛過這些,我們,包括你,才能成爲自己憧憬期望的樣子。」她又伸手揉了兩把眼睛,發紅的鼻子抽了抽。「可是……」

「你可別讓自己失望啊。」

故事大概在這裏就應該結束了,那個優秀的女孩的確沒讓誰失望,縱使前方有更多的荊棘,她還是堅持下去了,最後憑著優秀的文筆爲自己贏得了相當的掌聲。我記得,她上一次給我報喜時,笑得像盛放的花一樣燦爛。

我?我的話,現在正在屏幕的背後繼續用笨拙的手指敲打長方形的鍵盤,耳邊依然響著同一首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