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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穎,明天我們陪奶奶走一趙,好嗎?」爸爸壓低了聲線,深邃的雙眼耗盡了力氣般,無奈地、悲傷地等待著我的回覆,似乎連他的那份兒也加在我身上,令我有種透不過氣的壓迫。

 「去哪兒?」其實爸爸只要我笑著答應。

「回鄉。」爸爸把我一擁入懷,似乎失去我的支持,他早已滑倒在地板上,我感覺到擁著我的雙臂正在顫抖。

 「咳咳……咳咳……」我被一陣斷續不休的咳嗽聲吵醒。雖然是七人車,但在狹小的空間,微弱的空調無法換取新鮮的空氣,咳嗽聲令車子裏更充塞著侷促的氛圍。

 「奶奶,妳還好吧?」奶奶收起了咳聲,慢慢點了點頭,一顆汗珠從她啞金色的髮梢滑到同樣泛黃的臉上,汗珠依循著深刻的軌道滑行,也許要替奶奶枯槁的臉容添上了點生氣。我用手帕輕輕拭去汗珠,奶奶緊閉的雙眼凹陷地鑲在臉上,鎖住了生氣,乾澀的嘴唇被咳嗽折磨得不似人形,可想像若拿掉那微弱的呼吸,奶奶跟木雕的人像沒有兩樣。

 「媽,很快便到了,很快便到了,妳再忍耐多一會兒。」爸爸的眼眶也黑了,想必昨晚沒有睡好,忙著張羅今天的行程。

 爸爸以那雙寬大溫暖的手,裹著奶奶緊握的左手,那隻從未鬆開過的左手,是在握著甚麼嗎?

 放眼窗外昏昧不明的天氣,陰晴不定,又再催我入眠。

 經過一番顛簸的山路。一線陽光穿過陰霾的天氣,照向前面不遠的村落。

 「到了!」爸爸一邊喚醒我,一邊整理行裝。奶奶已被攙扶走出困囿了半天的車子,靜靜地坐在預先準備的輪椅之上。我們拖著小箱大箱的行裝,走了不到五分鐘的路程,在一所古意盎然的木屋前停下。

 「咿……咿唷……咿唷……」奶奶吃力地吐出幾個不明含意的發音,雙眼依舊緊閉著。

 「是喔!到了!到了!」爸爸擁著奶奶瘦削的肩膊,激動得微微抖動著。
 話音剛下,奶奶竭力地、緩緩地張開眼睛,似乎她一路緊閉著雙眼只為這刻儲備精力。

 「喲!咿唷……咿……」奶奶似乎很高興,身體左右擺動,想用無力的雙手支撐萎靡不堪的身體。

 「媽,妳想走進去嗎?這不能……好吧!我扶妳慢慢走……來……小心……」爸爸受不了奶奶哀求的神情,屈服了。

 一拐一拐地,奶奶堅持要用雙腳走那數步的路程,她走到一張石?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奶奶示意爸爸扶她躺在床上,如替勞碌的旅程劃上完整的句號。我按著石床邊,冷冰冰的要灼傷我的手、盜取我的溫暖,我連忙把手抽回放進口袋,疑惑奶奶怎能忍受這等剌骨的寒氣。

 可是當我抬頭望著奶奶,方才車裏一襲枯燥不安的神情,竟換上安祥寬容的臉;方才乾澀緊閉的雙眼,已被淚光滋潤而變得明亮;方才慘白的嘴唇,已換上一絲被安慰的微笑。

 「奶奶……」奶奶並沒有回應,只是把緊閉的左手鬆開。

 是喔!奶奶,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