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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曠的客廳裡,一個子孩子在被四周一片髹得潔白的牆壁包圍下,空對著一塊比她身子要大的鏡子。她那小小的眼睛與鏡中另一雙小小的眼睛對望著,有望得她腦袋一片空白起來:為何鏡中的那人是我呢?我為何會意識到我是我?那是誰在掌握著這一切?我的思想……在經過人們所說的「死亡」後,還會可以繼續延綿下去嗎……只是,她搖盡了腦袋僅有的認知,仍未能為她找到一個答案……於是,她那混沌一片的思緒,也就愈發亂了起來,令她有如墮入了無邊的空白茫然中……
 醒來。
 天下著雨。
 我穿著拖鞋到客廳中。廳中的牆壁仍舊白得素淨,和著窗外空濛灰白的雲層,似乎也把這屋子裡的人髹得發白起來。「醒來了?」媽媽說,把一件紅色的恤衫遞到我面前。我眨了眨眼睛,感覺這衣服在這兒實在顯得搶眼。「為何是穿紅色?」我問。
 「因為四代同堂,叫笑喪,你們是曾祖母的第四代,所以就穿紅色。」
 收拾離家,出發。
 我們一家六口,包括四個穿紅的小孩,擠在一部紅色計程車裏。我給擠到了窗邊,望著窗外的天色愈發灰暗,微雨終轉為暴烈的狂雨,鞭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血痕。不久窗外彷彿掛起了一簾瀑布來。
 天也在喊,車也在哭。我們在雷聲隆隆、風聲呼呼,雨聲沙沙的環境下不了車,撐著在這時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的雨傘,直奔到那褐色的建築物去。
 一張黑白的照片掛在靈堂盡頭的中央,被繚繞的香火罩上了一層朦朧。道士在咚咚咚的敲著木魚,嗶嗶嗶地吹著嗩,演出一段段奇怪的音樂。我不相信這麼一套,然而一會兒我就要參與這種道教的喪禮。
 我們手執著一個黏上彩紙的圓形籐架,各人手執一邊,在奇怪的音樂聲下開始繞圈,並用力搖著圓架,直要把它給弄到四分五裂。這儀式似乎叫「破地獄」。只是我一邊繞圈一邊想,那不就是認定了人的生命的歸處,就是充滿著無邊黑暗的地獄嗎?道教,不是我所相信的。但若從我個人的信仰去推斷,我也不能知道非基督教信徒的生命,最終會是歸於喜樂的國度還是痛苦的深淵。
 「蔡?女士,生於一九二三年……」喪禮的主持在誦讀著曾祖母的悼文,由於是用閩南話讀出,我也是半懂不懂的。但從我所能明白的片言雙語中,也能湊合出這樣一個故事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故鄉的一個小鎮內,住著嬌小的一個姑娘,和其他農村的女孩一樣,她沒有受過什麼教育,在十多歲的時候,下嫁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後來,丈夫到遙遠的地方工作,一如其他希望衝破農村生活的人一樣一去不返了。她帶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沒有哭喊,也沒有怨嗟,在日軍統治、物質匱乏的環境下挨飢抵餓,也要把兒子養大。她的寄望,也就全放在這孩子的身上了。到後來,為了家人的生活,她跑來了香港,默默的工作著,賺得的錢也不捨得花,全都用來購買一些日用品寄回貧窮的故鄉去……
 中國有句話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那是傳統婦女們一直堅信不移的信條。只要跟著這「三從」做事,也就能抓著生活的憑倚和歸宿。是的,有人最終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兒孫滿堂。但是,有兒有孫又代表著什麼呢?兒子在遙遠的故鄉,竟然是在她的生命走到接近盡頭的一刻,才到來了見她一面。孫兒在默默的工作,家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獨留下自己的靈魂和老邁的軀體在房間俳佪……這種生活,確實算是找到歸宿嗎?那麼,走到盡頭的生命,又會走到怎樣的歸宿呢?
 一個又一個的人經過,望過那只剩軀殼的老婦,和那雕花的棺木,瞻仰儀式就告完結。棺木被蓋上,喪禮暫告結束。父母把我們四個小孩都先遣回家裡休息,預備明天一早送殯儀式。
 翌日一早,我們回到了靈堂。那些從昨日擺放到現在的的擺放到現在的祭品仍然如故,只有蒼蠅附在上依戀不去,也沒有其他被饞嘴吞噬過的痕跡。工作人員把那一碟碟的食品送到黑色的大膠袋裡拿走。我走出靈堂到電梯大堂,昨天放在這兒的紙屋、僕婢、車子,都在昨天的熊熊烈火中化為一堆灰燼了。
 「曾祖母,收東西啊……」
 她確實是回到地下靈魂的歸宿,享受著這一切的祭品嗎?
 「走了。」身後傳來一聲叫喚,我隨著大隊離開大堂,上到一部出租旅遊車去。
 「今天其實是我的生日喔……」妹妹低聲說著。我望著她笑了笑:「你今年是不可能慶祝生日的了。」我望向窗外,今天天氣比昨天還要好得多,太陽從層層厚厚雲中衝破出來,灑落了一片金黃色的光芒,算是為白茫茫的天際添上一點顏色。
 到了火化場,下了車,才覺天氣有點清冷。我們來到一個小室,棺木已放置在一條輸送帶上,預備送到?滅一切具體形象的大火裡。
 道士們又再作上一串法事儀式,才用布蓋上棺木。棺木隨著輸送帶往左移動,我們肅立著看著它一點點在視線範圍內消失,就不過是數十秒間的事。它,已經被到火爐裡,棺木、軀體,也將只變為純粹的一堆灰燼。
 不是每個人都能把握到生命最終的家,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人是一無所有的來,經歷著歷世的繁華困窘,高低起跌,最終仍是歸回簡樸無聲的終結。
 祖父舉起放著曾祖母相片的相框,走到最前,我按著尊卑長幼的排列,走在隊伍的末端,看著一張張的紙被撒在四周,在半空中飄蕩著,有如失根的蒲公英,無所憑倚,沒有方向的飄泊著……
 「?,進來吧。」爸爸拿著三炷香,踏進屋內,把香插在神位的遺照面前。我在疑心著人的靈魂如何寄居在小小的相框裡時,儀式已經完結了。
 各人去了梳洗更衣,我也走到鏡子前梳理頭髮。我看著鏡中的眼睛,一種熟悉的抽離感,突然又悄悄的襲過來。
 我為何會意識到我是我……
 因為,我是神所創造的。
 我的思想、我的靈魂,最終在生命完結時會歸到何處?
 人死後有靈魂,信者將被接到永恆的國度。
 我又回到了從前個人的深沉思考中。
 而且,我這次至少抓著了自己的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