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裏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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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巨型的玻璃窗幕,不難發現牠透澈得如一汪清泉般的眼神裏,流露出幾分敵意,足以叫在場的遊客額角冒汗,心跳加快。然而,遊客們並不打算挪開目光,皆因牠每一下走動,每一個姿態都充滿著森林狩獵者的神秘魅力,牽動眾人的情感,令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平日在電視機裏偶然能夠發現牠的?影,但像這樣相隔不足五米的近距進觀賞,倒是頭一次,感覺彷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激動。旁邊一位小弟弟大概也感同身受,只見他不斷回頭向家人招手,並以興奮的口吻喚道:「快來看!快來看!真的是大野狼呀!」
 寬闊的新展館內充斥著五、六十名遊客,人人湧到窗前爭睹野狼群的風采。難得佔據窗前有利位置的遊客,當然不會輕易的把辛苦得來的開揚景觀拱手相讓,而站到後面來的旅客亦不甘示弱,拼命將身體推前。大家你推我擠的,場面有點像在維港觀賞煙花般。記得以前的人都不怎麼喜歡狼,一說「狼來了」,所有的人均如臨大敵般驚慌失措,畢竟牠佔滿血惺的尖銳牙齒,對雞、羊等家禽,或是對人類的自身安全,都是一大的威脅。大抵在十年、廿年前,沒有人會樂意近距離的觀賞這些「恐怖份子」。可是,隨著時代轉變,人們的思想開放了,而且大都搬到城市去,少與大自然接觸,也少見這類走獸,也就好奇心大發,爭相圍睹這?「恐怖份子」。玻璃窗外的遊客個個目不轉睛的注視著窗裏的灰褐色身影,生怕走漏一眼會叫他們終生遺憾似的。旁邊的男遊客不斷連按手中那部黑色巨型相機的快門,在沒有閃燈設定下,野狼每個眼神、動作通通都被清晰的拍攝下來。搞不好,他是野狼?重金禮禮聘回來的專用攝影師。
 在人群當中,導賞員拿著麥克風,以雄渾的聲線向遊人逐一介紹狼的起源、習性、聚居地等資料。窗前的旅客留心的聽著,不時點個頭回應,又追問這個那個。導賞員又細心的介紹這個新建的「狼舍」。環看四周,這個展館的設計倒是不錯。陽光透過玻璃窗直射狼?的起居室,令整個地方看上去既光猛又充滿生氣。從窗幕望進去,可見狼?的起居室種滿青草小花,旁邊有幾棵大樹以及一條人造的清澈小溪,外加一塊大岩石供牠們嬉戲。除了居住環境舒適,住在這裏的狼,三餐都有專人侍候。導賞員還說狼?天都能享用上等的鮮嫩雞扒。有遊客打趣道:「我乾脆辭了那份工,在這兒當只狼好了。」隨即引來陣陣愉快的笑聲。
 從窗外望進去,狼?的生活也許算是很不錯。既不用當狼毫筆的原材料,又不用似其他獅子老虎般,長年累月困在馬戲團,捱鞭子、跳火圈。天天肉來張口,吃飽睡,睡飽吃,閒時玩個半天,病時獸醫撲倒跑來,像這樣優厚的待遇,森林裏的狼怎樣也盼不來。但是,窗裏的狼真的如我們所見般快樂嗎?牠們失卻了過往無拘無束的自由,終生困於籠子內,永遠無法在故鄉的森林裏奔跑、嚎叫。隨著時光的流逝,牠們漸漸聽不到野性的呼喚,連捕獵野免的能力亦喪失,成了一只徒有外表的狼而已。為了生活,摒棄自尊、自由,狼?會開心嗎?我也不知道,人和狼沒有共同的語言,我也無法跟窗前的狼做到不語的靈犀,不能就此就斷定生活在動物園裏的狼?快樂不快樂;畢竟,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窗外的遊客自顧自興高采烈的談笑著,窗裏的野狼則一邊來回的遊走在翠綠的草堆,一邊以銳利的目光密切注視著人們的一舉一動,可說是窗裏窗外,各有一套。狼?見窗外人潮久久不散,特別派出其中一員,刻意走近窗前。目的很明顯,就是要用牠那對堅立不曲的狼耳,窺聽人們口中的鬼言鬼語,再回去報告族群。只可惜,祕密聽不到,即被一湧上前的遊客們的瘋狂的叫尖聲嚇得拔腿就跑。狼?即派出另一名成員前來監視遊人。起初,牠張著嘴巴,目露兇光的瞪著遊客。後來發現遊人除了拍照,叫嚷,就什麼也幹不出來時,伏著窗前不遠處的牠漸漸放下戒心,走近窗前。但從牠的眼神看來,仍然很難分得清是敵是友。誠然,人與狼要好好相處,大概不容易吧!砍光了大片森林,摧?了狼?的安樂窩,甚至把人家整個族群趕盡殺絕,乃是人類。如今,利刀快要割斷野狼頸項之際,毅然放棄當「劊子手」,跑去做「謢狼使者」,然後硬要把牠們搬到動物園去搞什麼保育,拯救物種的,又是人類。對狼來說,人類是相當矛盾的,既是殘忍,又是仁慈。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當窗外的遊客輕輕鬆愉快的觀賞狼?的同時,窗裏一雙雙閃動的烏黑眼睛,正以一種深邃的目光洞察著人們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