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次失而復得的經驗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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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愛我,我也愛她。小時候,當我還在學步階段,重心不穩,常常跌倒。因此,母親在街上都會牽著我的手,好在我快跌倒時拉著我。我也愛被牽手的感覺,小學三年級時,發生了一事令我至今難忘。
 星期六晚上,我和母親出席家長夜。她剛下班,一臉倦容,顯得無神、蒼老。她一面催我走快一點好趕到巴士站,一面牽著我的手,在七時半人來人往的的街道上疾走。母親走得很快,可能是在辦公室中的快速作業流程中鍛練得來的。我走得當然不及她快,總是落後她一兩步,兒童豐富的想像力不時建構她甩開我的場景,但幻想總會被左手熟悉的輕微拉動感打斷。這動作往往會給我一種安全感,有異於金錢在亂世中帶來的快感。這感覺有體溫,卻沒有失去的恐懼,不會帶來猜疑,只是領我前行。
 到達學校時,還有一小時晚會才開始。我靜靜地坐在母親身邊閱讀,但我看到燈光下其他同學玩耍、嬉鬧的樣子,像無憂的蛾在燈光旁飛舞。我忘情地衝出去,突然,左手輕微的拉動感傳到我的肩上,傳到我的腿上,使我僵住。母親拉著我,恐怕我在追逐中跌倒。我感到這一刻凝住了,凍在時間的流動中。我輕輕甩開她的手,伴隨時間向前流去。燈蛾撲火,雖有花火的歡暢,卻失去了夜的沉穩和擁抱。果然如母親所料,我跌倒、流血。那時晚會快要開始,玩伴們都鳥獸散,只剩我跌坐在燈光中,散亂的影子和暈開的光華灑在地上。母親凝望著我,時間再次凍住,拋下一句:「快點起來去參加晚會。」然後又隨時間向前湧,沒有回頭,彷彿不會回頭。沒有輕微的拉動感,我向前行,追逐母親的背影,將光與影留在燈下沉澱。
 我已忘了晚會的內容,只記得母親沒有碰過我一下。夜蟲欠了月夜的滋養,不鳴不動。當時我只盼晚會快點完結,無暇欣賞周遭人與事。晚會完了,在走向巴士站的途中,一塊地上凸出物絆到了我。我雙膝還未碰到地面,肩頭便被猛然往後一抽,止住跌勢。母親緊握住我的手,恐怕我跌倒。夜幕再次低垂,夜蟲伴著月色慢慢歸巢,邊走邊鳴。那夜無風微暖。
 這一次經驗不算特別,卻特別深刻。因為每一次都是母親主動牽我的手,子女貪新鮮刺激,但每當歡愉過後,也只有父母伴行左右。父母對子女的愛,往往比子女對父母的愛多,在我身上十分明顯。這一次甩開她的經驗,令我深切體會母愛的包容。失而復得的不是母親的手,而是我對母愛的理解。子女曾甩開雙親的手,但他們的手卻無時無刻也伸出,待子女握住、依靠;像風箏線,讓紙片乘風高飛。
 我無法想像日後母親握住我手的情景,更無法感受「樹欲靜而風不息」的無奈,唯有在人生有限的幾十年中儘量和雙親十指相扣,抓住短暫易逝的幸福。但父母的愛無論在何地,也是風箏的線,引導風箏在正路上飛揚,升騰。
 在樹鳴風迴前,我想當務之急是好好鍛練平衡力,避免跌倒,使我能減少意外中受傷的機會,否則,又要被母親教訓一番,不等風吹時恐怕已氣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