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印

0



又一年的學校旅行,我們到了馬灣沙灘。同學們嬉鬧追逐,在沙地上留下一雙又一雙的足印。看著青馬大橋的雄偉,看著挪亞方舟的獨特,聽著浪花的聲音,我不禁回想起那一雙曾經在這裡留下記號的足印,那一個曾經在我身邊的足印主人……

他,是我的公公。對我來說,他是世上最偉大又最平凡的人。聽婆婆說,他年青時在二戰效力,更救了同伴一命。聽媽媽說,他是最愛護家庭、最疼愛子女的好父親。我曾經聽過很多關於他的故事,他救了朋友,他周濟內地的親友,他不辭勞苦賺錢供養子女到外地讀書……他確實是一個偉大的人。然而,這英雄卻從來隻字不提自己的事蹟,生活也過得很平凡。他清晨到公園耍太極、和友伴下棋。他的頭髮斑白,更要依賴柺杖走路。他大概只是一個平凡的老人。畢竟,能突破平凡,在歷史上留下足印的人太少。

然而,他卻有一樣獨特的嗜好。他每個周末也會到馬灣海灘觀賞日落和吃晚飯,他從來也不讓我們跟隨,但我小時候很喜歡海,父母卻工作繁忙不能與我一起到海灘。公公見我可憐,我又苦苦哀求他,他才勉為其難帶我一同前往。

那時我五歲,是我第一次到沙灘玩,我幾乎被海灘的每一個細節吸引住。碧藍色的海在日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海浪奏起了最動聽的音樂,但使我最深刻的,而又是最不起眼的,卻是足印。公公和我並沒有用沙堆砌城堡,但我們卻用足印在沙上繪畫。公公的腳比我大很多,腳上有很多疤痕,更因年老而皮膚不再滑嫩,但他的足印卻沒有顯露這些「細節」。我們的腳陷入近海被水沾濕的沙中,形成清楚的足印。「原來我的腳印能形成心形圖案呢!」「公公你看!我畫了笑臉!」當我在探索足印能形成什麼圖案時,公公亦一起繪畫,笑著誇獎我的「傑作」。「一心,你真有創意呢!但是,我們要吃晚飯了,快點離開吧。」

離開時,才走到半路,我才想起媽媽叫我拍些照片回去和她分享。於是我走回沙灘,打算為我的「足印畫」拍照。可是,我的「鉅作」卻不見了!我驚惶失措,更向公公「報失」。「它們被浪沖走了。」公公一臉淡然地說道。要知道小孩子總是很珍惜自己的個人創作,那時我不禁眼泛淚光,十分失落。

「一心,你記得你的足印是怎樣的嗎?你記得我的足印是怎樣的嗎?」「當……當然了!你的足印比我的大很多,而且更細長。我們還一起畫了一個大笑臉……」我忍著淚水說,不明白公公為什麼問這個問題。「一心,這就夠了!只要把我們的足印,我們的畫作牢牢記在心裏,多大的浪也沖不走呢!在地上的足印會淡化消失,但在心中的卻永不磨滅!」公公語重心長地說道。不過我年紀太小,比起晚餐的冰淇淋,他的這番說話確實不太能安慰我。而且,當時我並不知道,總有一天公公的足印不單止會在沙地上消失,更會在這世上消失。

公公在兩年前因急性血癌離世。在他九十年的人生中,並沒有為我們的社會帶來什麼足以被記錄在歷史裏,他也沒有為我們的社會帶來什麼改變,但在他的安息禮拜,卻有很多人特地前來悼念他,而這些人亦帶來很多很多故事,讓我更了解公公。公公所周濟的內地親友,今天能供子女入讀大學,改變整個家庭的命運。公公所幫助的人還有許多,看到這些人憂傷而又感恩的神情,我想,雖然公公的足印已經在世上消失,但卻留在很多人的心深處。這豈不是更值得麼?

今天,我又來到這個沙灘,不禁想起公公的足印。究竟有多少人在時間的流逝中,在此留下足印?大概多不勝數。但畢竟像蘇軾所言,「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即使是英雄,亦會在時間流逝中被人淡忘。每個人,大概也想在自己的生命裏,在地上留下永不褪色的足印。我們想被所有人記住,想為世界作出巨大改變。但歷史卻又告訴我們,當人們冀盼留芳百世,最後卻往往被人遺忘。最渺小的我們,又怎能確保自己的足印能長留在世?我想,讓我們像公公一樣不再拘泥於成為英雄,使自己的足印長存於世。讓我們把自己的足印,留在最深愛的人的心中。雖然,我們每一個都總有一天被人遺忘,但我們卻能在屬於我們的生命中,成為別人的祝福,送上愛的禮物。

在馬灣沙灘上,我又再次留下足印。我很清楚我的足印有一刻會在沙灘上消失,但在此地和友伴嬉鬧追逐的片段,卻能成為珍貴的回憶,他們的足印亦會存留在我心,我亦冀盼我的足印會存留在他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