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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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害怕被人問起我的家是怎樣。因為我既不想把它美化成溫馨幸福的小天地,但同時,我又認為「家醜不出外傳」……
 我的鄰房住了一個女子,她比我年長幾歲,確實是多大,我不太清楚。她有時一連幾天足不出戶,半夜三更房間裏仍亮著燈;她有時好幾天也不回來,回來後卻要睡足一整天。因此,每經過這人的房間,我時常不禁想著,即使房裏的人不幸死了,也沒人察覺,直至裏面傳出陣陣的腐屍的惡臭味……這個人,是我的姊姊。

 我和鄰房的女子都不擁有這單位。我們都住在這裏,是因為一位女士的仁慈,暫時讓我們一住。然而何時不能再住下去,或是何時要付業主房租,我毫無頭緒。這女士的年紀比鄰房的大得多,每天早上不到六時便要出門上班,下午五時便下班。聞說她是專業人士,可是我從未曾見過有有什麼朋友、同事來探望她。她這個人,跟電視劇中的包租婆似極了,聲勢凌人。若我留在房中,每時刻都能聽到她洪亮的聲音:

 「誰開的風扇?快將它關掉!」「這燈是誰開的?電費是我付的,你們都不能用!」「這單位是我的,你們都走!我不歡迎你們!」「有誰聽見我的話……」
 反反覆覆的話,她總是放開喉嚨不停地嚷著,叫我實在透不過氣來。這個人,是單位的業主,也就是我的母親。
 不錯,雖說住在同一屋簷下,但大家從沒有一家人的感覺。屋子只不過是數百呎,彼此的距離,遠得彷如我們都住在千呎豪宅裏。

 同一個地方,它在我們眼中都是不同的空間。在我來說,這是一所無愛、無溫暖的宿舍。住在這裏,就如寄人籬下。對於我的母親,一切的事物說到底都是金錢:小至煮菜做飯,大至生出我和姊姊,給我們住宿三餐,我們都虧欠了她數不盡的錢。而在鄰房的姊姊眼中,究竟這兒算是什麼,我搞不清。

 一個無情的宿舍,一個標上價錢的地方,一個參不透的空間,就是因為各人所懷著的心態都不同,即使每天相聚在一起,之間的隔膜怎也打不破。又或許,根本從沒有人嘗試,和願意將它打破。
 我盼望,等到有一天,當我有能力償還拖欠母親的「債項」時,我能大聲說道:「我的家有三口,媽媽、姊姊和我,那是一個充滿愛和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