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都市中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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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我一直在找的繁華嗎?我問自己。然而內心有一種空虛否定了我的想法。於是我繼續聽──

「你幫我沽出那些股票,告訴你我今天至少要賺到五千萬──」「靖靖你再幫我拖延一下老闆!我也不知現在怎麼會要我們無故加班……」「哈哈,那女人還真是賤婦一名,居然不打自招!」那些或低或尖的嗓音是如斯擠迫,像是在比賽誰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要說的說話說完,最響亮的聲線掙破所有人的耳膜……

可是他們何曾察覺對方的存在?縱使彼此的手臂曾經碰解,雙方曾相互瞥過一眼,誰會刻意記住那些每天均與自己擦身而過的人?

對這個世界、這城發生的事不聞不問,他們眼中的世界從來只有自己。當聽到車輛的齊聲低鳴時,有誰會特意去找尋隱藏在其背後的鳥語花香?而當人聲嘈雜,燈光在人臉與地磚交相映照之際,誰又曾靜一靜、停一停、聽一聽自己心底裡最深處的聲音?

沒有,從來也沒有。

離開廣場的中心,我緩緩步向一條位於廣場附近的馬路──人很多,連呼吸都感到有困難,我茫然在兩盞紅綠燈之間來回踱步、遊移不定。

如同一隻在幻亂光源中失去方向的迷途野羊,我無從棲身;面對我的疑惑,天地不語。

而誰又曾意識到我的存在呢,又有誰察覺到那位正於我身旁徐徐推着「紙皮車」前進的老婆婆?

沒有,從來也沒有。

看!人們都穿上色彩最艷麗的衣裳,臉上的化妝唇彩簡直是叫人眼前一亮。而在這繁囂的晚上,年輕人們要聯同三五知己趕往某一個聯歡活動或陌生的派對,剛下班的白領男女也要興致勃勃的趕往與好友或另一半相聚,至於年比較大的一輩則要從剛完結的舊生聚會趕回家開飯、做家務。大家的生活是如此的忙碌精彩,誰還有空注意那個正在馬路中央就算駝着背、舉步維艱也好,也要一步一步把裝滿紙皮的手推車運往對岸的老婆婆呢?

雙手在顫抖着,老婆婆的手推車也隨着她手的顫動而發出尖銳的「嘎吱」聲,聲音狠狠地劃過我的心田;一雙微曲的腳在彳亍前行,我看見婆婆抿着唇把手推車漸漸推前,也從沒要求途人幫助。

我就這樣跟在婆婆身後,與她一同來到了馬路的對岸。在紅綠燈旁彎腰撿拾着撒放在垃圾桶四周的紙皮,婆婆那像穿了許多年的紫藍色上衣發出陣陣的惡臭,新流的汗卻又已浸濕她衣裳。

一個青年一邊與朋友說着笑,一邊把喝完的可樂罐「哐噹」一聲扔進垃圾桶,婆婆隨即把它撿起,放進自己的口袋。

我回過頭去,發覺剛才那條馬路人潮依舊,然而之前的那批人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同樣穿着亮麗衣裳,但卻面目模糊的人。

只是老婆婆依舊在我的身旁彎腰撿拾着紙皮。

這便是我一直在找的繁華嗎?我問自己。然而內心有一種罪惡感否定了我的想法。於是我繼續看──

隨意跟隨人流走往一個陌生的地方,我望向左邊,所看見的是一整列排得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這些大廈看起來雖時尚典雅,然而它們的設計實則大同小異,沒有半點獨特的個性──每一幢大廈都擁有着一樣的憨呆外型,掛着相同的玻璃窗,還以為自己與別不同,哪知它們那亮麗的衣裳實不能遮蓋其沒味道的內涵。我在其中一幢大廈前停下腳步,在那一塊塊交相映照的玻璃窗中竟看到了自己,還有許多許多人的倒影……但玻璃窗中的我們為何臉色都那麼蒼白?

它們在侵蝕我們的生命。

至於那一幢躲藏於現代化大廈背後的舊唐樓,生命又何妨不是快要走至盡頭?擁有着瘦削的臉頰與色彩斑駁的身軀,那唐樓是一個微微彎背的老人,靜看着自己的生命的一點一滴被榨乾卻又無力改變一切。然而在這都市中,有誰會察覺到它的存在呢,更遑論說是要對它伸出援手?

沒有,從來也沒有。

走到街道的另一邊,映入眼簾的是一排賣着各式商品的店舖:最左邊那間是賣上海小籠包的食店,緊接其後的分別是化妝品店、唱片店、潮流服飾店……這些店是如此的受歡迎,往來之人流從來沒有停下來的趨勢。但誰又曾注意到那同樣擠身於舖群之中的二手書店?不如食店般偌大,也沒化妝品店的華麗裝潢,二手書店就這樣靜靜的觀察着人流的變動,如一個置身於嘈雜街市中的清雅銅像,在周遭的環境相比下諷刺地顯得毫不搭配。二手書店的人流不多,偶爾也只會有數個顧客。我站立在書店的對岸,在繁忙車輛的來往之間望向對岸,竟發現那書店主人的神態與剛才那位於馬路上推「紙皮車」的婆婆有數分相似,那不笑的眉宇間同樣刻劃了幾分高傲與悲涼。

走到街道的盡頭,我駐目,抬首,看見的是另一幅貼滿廣告單張,還有一張「禁止標貼」警示牌的黑色巨牆。

直覺告訴我,在這兒我可找到答案:

「富豪夜總會 夜夜笙歌包你樂而忘返!」

「傲龍居 給香港人一個最舒適的家」

「日本最新型號手機 更大屏幕 更多功能 讓你私隱度馬上提升──」

這便是我一直在找的繁華嗎?不,它們不是。或許對於其他人而言,它們是,因為他們覺得它們美麗,而且突出耀眼,幾乎沒人能拒絕它們的存在。它們為他們的生活帶來姿彩,為他們的生活帶來點點虛幻的裝飾品。然而對於我而言,它們只是一個華麗的軀殼,是一場又一場稍縱即逝的幻夢,但被包裹在其中的荒涼卻會一直以不同的形式延續下去:無論是那個推着「紙皮車」過馬路的老婆婆、那間書店、那幢唐樓,還是人情的淡薄,我們對大自然的忽略,都在侵略這個城市的生命、我們所有人的生命!

「我們要快點醒來。」

不再迷途,我在牆前垂頭低聲呢喃。但有誰會聽到我的聲音呢,正如在這繁華幻光的干擾下,有誰會察覺到荒涼這黑影的存在?在此刻只有天地聽見我的心聲,只有天地看見我在苦苦的追尋,然而它倆卻只可沉默地凝視着那個無力改變一切的悲哀的我。

 

我懊悔自己的醒覺來得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