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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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緩慢的步伐重新打量土瓜灣燈火通明、新舊交錯的夜色,按理我應該為着這一片繁華璀璨的景象感到欣喜,不知為何心裡總有着說不清的失落。想着想着,我懷着喜憂參半的心境走到街巷的盡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瑟縮在搖搖欲墜的手推車上。

這個在睡夢中依然祥和地淺笑着的婆婆,把嬌小的身子蜷縮在鋪滿紙皮的小推車上,蓋着一張單薄的破棉被,沒有舒適的高床軟枕,沒有枕邊人相伴,可是她卻睡得比誰也安寧。我看着周遭天翻地覆的變化,難免也會發出一絲物是人非的感嘆。不過,在我眼前這個以拾荒維生的婆婆似乎卻是時代的例外。在這變幻莫測的十多年間,她依舊步履蹣跚地徘徊在土瓜灣的大街小巷裡,吃力地弓着佝僂的背,把浸了水的紙皮沉重地壓在羸弱的肩上,不曾歇息過。若然硬是要說出有甚麼變化的話,那就只能是她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觸碰到膝蓋,她那雙長滿厚繭的手愈發顫抖……

屈指一算,我認識這位老婆婆也將近十個年頭了。打從小時候,就會偶然碰見她忙碌地收拾鋁罐的身影。然後,夜幕低垂時,她又宛如一位行踪飄忽的遊俠,走到那裡累了,便搭好「床鋪」,倚在手拖車上。有時候,她會在我家樓下的燈柱旁「泊車」,然後靠車而眠,有時候又不知道輾轉到何處,總之她還是穩守着「土瓜灣」這個老地方。

其實,我說是認識她或許並不恰當,她的臉容我是認清的,只是我對她的故事、背景所知的並不多,更鮮有跟她交談。我只是從大人們關於她身世的片言隻語中,堆砌出一個模糊的印象。她姓名不詳,不過人們都喊她「張婆」,至於這是她娘家的姓氏,還是夫姓,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她早年喪偶,生活苦困,靠當工廠女工獨力含辛茹苦地把獨子撫養成人。兒子長大後,成為了一名專業人士,有車有樓,家境不俗。不過,奇怪的是,張婆並沒有跟兒子同住,反而終日拿着膠袋到處收集瓶瓶罐罐,賺取微薄的「血汗錢」。對此,眾人各執一詞,有說是婆媳糾紛,張婆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從此自力更生,亦有說是張婆的兒子嫌棄張婆的小家子氣,因而成家立室後便未有與母親同住……再天馬行空的故事亦有街坊說出,不過大家似乎都一致認為說到底還是張婆倔強,好好的有清福不享,偏要幹這些粗活活受罪。正當他們想繼續指責張婆「自作自受」時,他們驟然戛然而止,不忍再說下去,只是不住地搖頭嘆息,怕且是回想起張婆可憐的樣子吧。

清晨,我看見張婆垂下眼簾,一臉懇切地看着連鎖式凍肉公司的經理。

「請你滾!你聽不懂嗎?我們公司不會把這些紙皮盒給你的,你的老主顧老張已不在這兒幹了,你別總來這裡瞎碰了。現在,快走吧,不要影響我們做生意。」他兇巴巴地說道。

張婆不再說甚麼,抬起頭,吃力地挺直腰板,頭也不回便走了,嘴裡似乎在呢喃着「沒法子……老店一間一間倒閉了……別求人了……今天幹久一點吧……」等模糊不清的字句。

中午,我放學回家,天色昏暗,正下着淅淅瀝瀝的雨。我看見張婆正在手挽着透明膠袋,跟街角轉彎的燒臘店老闆寒暄着。從那隨風飄蕩的透明膠袋來看,婆婆今天的收穫似乎不太好。

「張婆,這裡有些錢,給你買飯吃吧。風大雨大,你還是早點找處有遮蔽的地方歇息吧。天冷了,當心着涼。」熱心的老闆邊說邊把散碎的零錢擠進張婆粗糙的手中。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靠自己。」張婆對老闆淡然地淺笑着。語罷,便把零錢原封不動地放進店內凌空掛着的錢兜內。

眼見張婆如此堅持,老闆也不好意思再說甚麼。「那你小心一點啊,不要太勞累了。」他亦不忘叮囑着她。

然後,婆婆便帶着笑意地離開,懷裡抱着幾個廢棄的汽水罐。她東走走、西看看,在濕滑的街道上、馬路邊、垃圾桶旁尋找着她的「寶物」──大概她今晚的晚餐。

突然,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手裡捧着沉甸甸的可樂,一路小跑至張婆身旁。

「婆婆,你在玩『尋寶遊戲』嗎?這個……給你。」男孩天真地說着。

正當張婆猶疑到底接不接這個汽水罐時,一名婦人隨即趕到小男孩身旁。

「媽媽不是說過不可以把東西給陌生人麼,你怎麼不聽話?更何況這個婆婆身上很髒,萬一她有甚麼惡菌傳染到你身上,可就慘了。」她極力地壓低聲音,「輕聲」地嗔怪着說。

然後,她轉身面對着張婆,試圖堆砌着笑容,略帶尷尬地說:「對不起,孩子不懂事。」

語罷,她便挽着一臉茫然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消失於街角盡頭。

張婆似乎一臉見怪不怪的樣子,依舊神態自若地收集着地上四散的鋁罐。飽經風霜的臉上未見一絲憤慨。不一會兒,張婆似乎因地面路滑,不慎跌倒,辛苦收集的瓶瓶罐罐散失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我快步走上前,攜扶着張婆,並跟她一同收拾着地面的「殘骸」。

出於好奇,我問婆婆:「張婆,難道拾荒的日子不艱苦嗎?你大可以到社會福利署申請綜援啊。你是真的有需要,沒有人會看輕你的。這樣一來,你便不用過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了。」看着張婆在風雨中單薄的身子,我不禁為着弱不禁風的她而擔憂。

「不了,孩子。自從孫兒患病後,我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兒子的負累,便靠自己一雙手混口飯吃。無奈年紀大了,學歷不夠,沒人聘用,就只好靠『執垃圾』維生了。可是,雖然日子過得不容易,我仍堅信自食其力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則。我一直跟自己說,我一定能捱過去的。你看,現在我不是過得好好的嗎?」一陣冷風輕輕拂過如霜般雪白的鬢髮,滄桑的臉上流露出驕傲的神色,我想這就是婆婆的風骨吧。

「好了,天色已深了。快回家吧,孩子。謝謝你的好意。」語罷,婆婆瘦弱的身影便乘風的消失在人海的盡頭。

凝望着湛藍的天空,我強忍着在眼眶內打轉着的淚水,沉思着。究竟張婆經歷過多少的磨煉,捱過多少的冷眼和嘲笑,才能夠如此平靜淡然看待周遭的苦難,以致於對一切無情的傷害一笑置之?是怎樣的執念,驅使她如此堅強果敢地走過人生的風風雨雨,毫無怨言,始終笑臉迎人。想到此,我不禁臉露愧色。人生路本就不是一條平坦無礙的康莊大道,總會有順境逆境的時候,時而崎嶇難行,時而一帆風順。我們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卻能改變自己的態度。每當我憶起張婆堅強的身影,我想我並沒有消極度世的權利。

 

環視着周遭因清風的吹拂而泛起的綠色建築紗帳,我不由得發出一絲感嘆。隨着城市的急速發展,像張婆這樣的拾荒者的生存空間愈來愈小。只願在社會發展成熟的同時,舊區獨有的街坊人情並不會因此而消失殆盡,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社會大眾在讚嘆着香港的繁華昌盛的同時,亦不忘關顧在繁榮背後像張婆這樣苦苦營生的貧苦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