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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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清明節,我們特意提早數星期去掃墓,以避過人潮。我們沿著彎彎的大馬路一直緩緩向上走。我一邊把雙手放進夾棉的衣袖裏,一邊微微的喘氣,呼出一絲絲雪白的霧氣。天上的太陽也被厚厚的雲層遮蓋住,使四處的空氣更寒冷。

走了一會兒,一排排灰色的墓碑漸漸展現眼前。一列列的墳墓沿著階梯向上排,到了上層變成一列列的骨灰位,一個個大四方格,每個大四方格有無數個一平方尺的小方格,放置著先人的骨灰。走過了「天梯」,我們終於來到了爺爺的墓碑前。爺爺在我出生前已經去世,我和爺爺素未謀面,爸爸和嫲嫲也甚少向我提及爺爺。對於他的為人、生平,我沒有任何概念,對他唯一的認識僅止於墓碑上的那幅黑白照片。我走到那一平方呎的四方格面前,躹了一下躬,再走到一旁,讓嫲嫲上香,嫲嫲手握數支燒熱了的香,向前彎身了數下,把冒著幾縷輕煙的香插進泥沙中。

我無聊地往四處走,沿著骨灰位一直走,見到一幅小小的牆, 這裏已經放滿了無數先人的骨灰。看著每一幅相片,每個人的神情都很嚴肅,加上是黑白照,整個氣氛都十詭異。每張相片下都有一兩行之字「XXX之妻之墓」,「XXX伉儷XXX「生於XXXX日」,有些墓碑的字被塗上閃亮的金漆,有些早已變色,甚至褪色。在墓碑下方插著長短不一的香,有些前邊放置著一兩個發泡膠盒,盛著一些麵飯、水果等等。

沿著樓梯一直向下走,那些骨灰位漸漸變成一個個墓穴。墓穴比骨灰位有更多樣式。這個供先人長眠的家好像更「華麗」,更寬敞。走呀走,忽然看見了一個大火爐,讓孝子賢孫燒冥鏹給祖先,恰好有一家人正在燒紙錢,那火爐就好像一隻噴火龍,口中不斷噴出熊熊列火,雙耳則噴出一團團黑煙。看著那些黑煙,我連忙掩著鼻子轉身離開。

每次我來掃墓,心裏總有一個疑問:為何來拜祭的人都沒有啼啼哭哭,沒有特別情緒,去面對這些已逝世的親人?我看著一張張的黑白照,好像開始有點明白,他們是出於尊重,敬愛他們的先人,才堅持每年前來拜祭,最悲傷的日子早已過去。給先人燒上衣紙,也是希望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生活得快樂。

沿途有些墓碑好像已經長年沒有人打理,佈滿灰塵,上香空空如也。其實這樣真的有點可悲,無論一個人生前有多風光,死後剩下的也只有一堆骨灰,以及一平方呎的位置長眠。過了數百年,可有人還記得他們嗎?有時我認為與其把自己困在這四方格中,倒不如把骨灰撒進海中,逍遙自在。

正想得出神的時候,口袋的電話響起了,我按下接聽鍵:「妹妹,你在哪?我們要離開了,到酒樓飲茶去,快回來吧!」媽媽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知道啦!」我輕快地回應。

我飛快地跑上樓梯,會合家人,與其掛心死後何去何從,不如努力把這一生活得精精采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