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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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外婆家門前的泥濘路又小又窄,我們坐的汽車往往不願意駛進去,在外面的大路上便停了,要我們自己走進去。每次我們要到外婆家,她總是在我們快到的時候就站在巷子前,微笑着向我們招手!無論寒冬或炎夏,那縷纖瘦的身影從不曾消失過。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便隔着那條泥濘路邊喚「外婆」邊向她奔去,外婆見到一群孫子孫女,總是眉開眼笑的張開雙手,把我們擁入懷內。

小時候是外婆教我走路的,就在那條泥濘路上。外婆扶着我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外婆長得高,蹲下來比我還高大半個身子,陪我走的時候,她修長的雙腿像青蛙一樣,夾在身前,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像一隻會走路的青蛙,惹得我哈哈大笑。在我不再需要攙扶以後,外婆順手在路邊採了幾朵小白花,站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招手讓我走過去。我伸直雙手,一步一步,顫着抖着,抓到了外婆手中的花朵!外婆一把抱住我,笑得比花兒還甜。這是媽媽後來告訴我的。

這條泥濘路上,有我小小的腳印,有外婆大大的腳印,我們的腳步是相向的,很靠近,很靠近。

有一年外婆的生日正好下大雨,我穿着漂亮的裙子和新鞋子,死活不肯走過那條泥濘路,站在路的一頭又哭又鬧,連媽媽也惱了,作勢不理我;站在另一頭的外婆撐着傘跑了過來,一把把我抱起,走向泥濘路。

「一心乖啊!今天穿得這麼漂亮可不能哭啊,不然就不美了!等一下外婆煮甜酸蛋給你吃!」外婆一手抱着我,一手幫我擦眼淚;外婆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回到屋裡,我看到外婆的褲管沾滿了泥巴。那天姨媽和舅舅本來是不讓外婆下廚的,後來在外婆的堅持下,她為我做了甜酸蛋。那滋味我永遠也忘不了。

後來外婆帶我到菜田裡採玉米,那時雨已經停了,經過那條泥濘路時,外婆說要給我講故事,我拍着手叫好。

外婆說,泥土是很高貴的。它們是萬物的根源,花朵、樹木,還有我們吃的農作物都是靠在泥土中吸取養份,才得以茁壯成長。燒製碗、碟、杯子,都需要泥土,連蓋房子都需要泥土。但是,泥土又很卑微,它們常常被人踩在腳下,人們都嫌它們髒,但是它們卻不曾埋怨,依舊為我們這個世界提供養份。它們是披着平凡外衣為我們服務的仙子。

「知道嗎?泥土可是花朵變的喔!」外婆眨着眼睛對我說。

「甚麼?那泥土是仙子還是花朵?」五歲的我歪着腦袋問,把外婆逗得大笑起來。

從此我不再怕被泥土弄污衣服、鞋子了,在雨後的這條泥濘路,我和外婆印上了更深刻的腳印,一大一小,好不匹配。

有一次我們全家去探望外公、外婆,我和爸爸在屋裡不知因甚麼事爭吵了起來,我一怒之下衝出小巷,卻又不知去哪裡,便索性坐在泥路旁的石階上。外婆拿着傘跟了出來,說:

「女孩子不怕曬黑嗎?一白遮三醜啊!」便逕自在我的頭頂撐起了傘。

「外婆跟你講故事好嗎?」二年級的我還是很喜歡聽故事的,便直勾勾地看着外婆。

「知道傘字怎麼寫嗎?」外婆一邊問一邊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了一個傘字。

「傘字有五個人,代表一家人,上面的大人是爸爸,下面四個小人,是你媽媽、你、姐姐和弟弟。」外婆一邊說一邊逐一指着上面的「人」字。

「傘用來遮陽擋雨,可是如果沒有了上面的一片遮雨布,這把傘還有用嗎?」外婆放下樹枝,轉過頭對我說。我笑着點了點頭,便回到屋裡向爸爸道歉。

泥地上印上的傘字是外婆與我感情的見證,如果可以的話,我的傘字要再加一個人──外婆。

逐漸長大,探望外公外婆的次數減少。上次去探望外婆時,外婆沒有再站到巷子前迎接我們了。她坐在屋裡的搖椅上,不知何時,外婆蒼老了許多,那放在扶手上的雙臂已十分瘦弱,幾乎只剩骨頭突了出來,卻還是那雙攙着我走路,抱着我,替我擦淚,煮甜酸蛋的雙手。皺紋爬滿了外婆凹陷的雙頰、眼尾,但那慈愛的笑容還是不變。

這次輪到我給外婆講故事了,講我在學校發生的事,但必須大聲一點,因為外婆的耳朵開始不靈光了。

外婆說,泥土是花朵變的,我想「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便是這個意思了。外婆便是我的泥土,我的雨傘,給我養份,給我蔭庇。外婆用盡一生光陰在她的家人身上,青春的容顏獻給了家人,直到粉褪花殘,落入泥土之中。但是她曾給我們的愛與教誨,讓我們生長得更强壯。

 

或許,外婆才是那個披着平凡的外衣的仙子。現在,那抹在巷子前等候的瘦弱的身影已經不在了,但泥路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