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魚蛋

0



站在鐵閘前,我的視線隨著「旺鋪招租」四個字漸漸模糊了。
 街角的招牌,唐樓下的地鋪,兩扇常開的玻璃門,門口的冷氣機風口,台階前黃字紅底的「歡迎」地氈,塞滿魚蛋片的櫥窗外印著六隻大字:德昌魚蛋大王。
 第一次光顧德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一家四口在舊區閒逛,經過一家排滿人龍的茶餐廳,裏面陣陣香味傳出來,於是我們便站在龍尾輪候。大約一小時後,滿頭大汗的我們才給招進餐廳內。我打量著四周,戴著黑色粗框眼鏡的老闆,收銀櫃台內的阿姐,櫥窗內的魚蛋,甚至電燈、冷氣機,對我而言每一樣都很新鮮。堆滿蠅頭小字的餐牌上,別的字我不會看,一看便吸引著我目光的卻是剛從神話書學會的兩個字:鴛鴦。我便緊抓著這兩個我剛學會的新詞語,嚷著要「吃」鴛鴦。因在門外站了許久,媽媽心中早就煩躁了,見到我這樣,便罵道:「小孩子喝甚麼鴛鴦!住口!」我何時受過這般委屈,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在媽媽愕然的神色之下,一隻大手放下了一杯凍鴛鴦,我立時驚喜得笑了。
 自此,我每天放學後,必然偷偷到「魚蛋叔叔」那兒一溜,託名做功課,為的就是那杯驚喜凍鴛鴦重現——雖然「魚蛋叔叔」最多也是給我一杯熱檸水。
 漸漸,我知道原來黑眼鏡「魚蛋叔叔」叫作陳老闆,收銀阿姐叫作潔姐。
 一天,我如常背著書包跑到茶餐廳中,享受那入門時冷氣機風口輕輕吹在我的頭上,彷彿一個看著我長大的老人家輕輕撫弄著我的頭髮,那是回到家般的溫馨。在牆邊的椅子上放下書包,便模仿著大人叫:「凍鴛鴦一杯!」阿姐走過來,圍裙內的點菜簿也不用拿出來,對我微笑說道:「熱檸水是不是?快到!」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便拿出數學家課。
 一疊疊的家課,一個一個的符號,不久我便眉頭緊皺,淚眼盈盈了。正當我望著無情地慢慢移動的秒針,六神無主,急得要哭之際,抬頭回顧,陳老闆卻在我面前。他和藹地指著工作紙,微笑道:「你有七粒魚蛋,我有三粒,你吃掉了一粒,我多做三粒,還你一粒,那我仍有多少粒魚蛋?」此時我恍然大悟,立即破涕為笑。
 又有次,我如常到那裏,陳老闆正到處?人。我悄悄地問大廚老麥為何陳老闆脾氣這般差,你還會替他幹活賣命?他嘆了一口氣說道:「當年金融風暴,家家裁員,只有他沒有,還盡力資助我們這一群下屬。我這雙手,自此便是他的了。」
 升上中學後,我愈來愈忙,便不再有空到那兒了。一次,母親著我買魚蛋供吃火鍋之用。我興沖沖跑到那兒,卻發現……
 同一個鋪位中,職員都掛著笑容。但,這是親切嗎?他們都穿著整齊的制服,但,這是團結嗎?新式空調,吹在我的面上,只有寒冷。
 我手中,拿著一杯當年夢寐以求的凍鴛鴦,但,裏面究竟缺了點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