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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有一條蛇。牠活躍時間不定,總纏繞在我體裡某處,偶爾發出微微的嘶嘶聲,驚醒沉睡的我,嚇怕原是安寧的我。某時候,牠更張露刺牙,咬破我結痂的傷疤。還有半年,我便十八歲。將成人了,我希望在那之前,數清自己幼稚的罪行,趕走這條蛇。

 所以,我面對自己的良心,承認我,曾經「偷」錢。

 我不曾忘記一張一百元港幣,使我如此瘋狂,令慾望扼殺一切自制力。孩提時代,我就讀一間在家附近的小學,根本毋須一分零用錢,最多只有十元或二十元。一百元?那簡直是姊姊的特權,是大人的專有物。所以,每逢新年時節,我總小心翼翼捧著那張「千載難逢」的一百元港幣,端詳這片薄紙所吐艷的鮮紅,細看「一零零」這三個數字包含著的分量。一百元,比金還重。

 最近,我在放學後常跑去商場的文具店,將面緊貼玻璃,瞪大雙眼盯著那本靜待於架上的日本製筆記簿。光滑的簿皮,印有紅藍相間的條紋,簿中央更印著我熱愛的卡通人物圖案!如此精美的筆記簿,價值四十元正。媽媽必認為這是奢侈品,阻止我買。唔……錢包裡只有三十元,而這錢是用於旅行的……我苦思了數天,難以得一條妙計。

 「來,妳的零用錢。這裡五百,別亂花。」某天下午,當姊姊放學回家,媽媽遞了五張一百元給她,我兩顆小瞳孔所映出的艷紅,使我心一揪,立即屏息靜氣,彷彿因親眼目睹神聖的古物令我莫名靜穆。「有一張一百元,什麼都可以買。」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把陌生的聲音,替我指示出一條可行的路。對了,姊姊常出外蹓躂,無刻意守護待在家中的「大錢包」──即集有她所有儲蓄的錢包。一向甚少理財的她,應該察覺不到錢包少了一張一百元吧?

 對!就拿一張!只要謹慎,計劃將非常順利。我真要感激這聲音!星期天,家中只有我一人。空盪盪的房間,充斥著夏日陽光的灼熱,亦使此處尤其明亮。我完成功課後,嚥了嚥口水,拭去額上不斷滲流的汗珠。今天有這麼熱嗎?我踮起雙腳,稍稍走向姊姊的書桌。家裡明明無人,我卻總覺若發出多餘聲音,足以震破天花,驚動鄰舍。一下,一下,我終於走到書桌前,不覺意地咬著下唇,呼吸略亂,內心翻滾著?湧的興奮。快成功了!我的眼簾越撐越闊,嘴角漸漸揚起。這種快樂,到底是什麼?

 我輕輕拉開書桌的第一行抽屜,雙膝跪地。冰冷的瓷磚將冰涼刺進我全身,怎也擊不退身中貫盈的熾熱。目標為一個綠色錢包。在哪兒?我翻出一些小首飾,仍不見錢包。在哪兒?證件套也非我目標!在哪兒?在哪兒?我雙手失去方寸地亂搜抽屜中的物件,呼吸漸趨短促,身體的熱度不斷上升。我猶如被逼在熱帶雨林中尋找不屬於我的物件,因為它太陌生了,所以我找不著,開始想停手,逃離幽深的地帶,找回一口新鮮空氣。不!不!差點便成功,我要堅持。

 找……找到了!我雀躍得幾乎跳起。我急忙打開錢包,掏出一張一百元港幣。我凝望雙手的一百元紙幣,它依然靜靜展現那醉人的明亮之紅,但這次我不必苦等新春佳節,不必苦等成長,便得到這一百元。有了它,除了那本筆記簿,我更能買……

 「唧唧……」窗外傳來蟬鳴,震動我的心,使我雙手一抖,不慎令一百元跌於地上。我猛然蹲在地,迅速環望四周,呼吸又凌亂起來。我竟又忘記家中只有我一人!「殊!」我無故向自己作出警示,要求自己必須保持靜默。行動完成。我輕輕關上抽屜,臨出門前再稍瞥那張書桌,便打開家門,前往──

 於是,蛇出現了,偷偷潛伏於我心中。悄悄吸吮供我成長的養分,因而不斷長大,長出更峰利的牙齒,學懂更具殺傷力的咬擊。

 我的確買了那本筆記簿,花近一個月時間凝望著它。之後幾個月,我開始避開它。時間再往前運行,我竟認為它也是我「偷」來的。「不問自取,是為賊也。」學會這句格言後,我竭力忘記存放簿的位置,開始意識到蛇的存在。上了中學,我擁有的一百元比小時更多。淡褐色的五百元,金黃色的一千元,比港幣價值更高的貨幣,更有英鎊、澳元、美金、歐羅……我拿著一張一百元港幣,狐疑那迷人絢麗的紅色,去了哪裡?

 看著日曆,再多撕七張,便要迎接我十八歲生日。此時我不禁皺眉苦笑,渴望質問年幼的我,到底被慾望支配到什麼地步。我偷了錢,滿心歡喜,但那分快樂也是偷來的。我買的筆記簿,也是偷來的。我還偷走了姊姊使用這一百元的權利,更被慾望偷去良心、自制力,以及心中的安寧。

 屈服在「偷」的魅力下,我得到一股新鮮的刺激感,得到不屬於我的快樂、興奮,得到不應體驗的恐懼,得到難以背負的不安。我究竟「偷」來了什麼?我聳肩搖頭,相信畢生也難覓答案。我只能冷眼回望這段回憶,彷彿因欣賞了長達三小時的歷史電影,而感到呆滯、困惑。

 我抽屜中,總擱著一張近乎染塵的一百元港幣。將它還給姊姊,蛇便會欣然退場嗎?不,牠將在我看見一百元時,狠狠咬我一口。「你曾經『偷』錢。」牠以熟悉的聲音,低聲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