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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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童年,有關父母的刻錄並不多,可能是因為我是由外婆拉扯大的吧。若說父母給予了我生命的基本元素,那外婆定是我生命之航的導航者。
 每到夏天,外婆總愛搖著扇子在涼椅上哼調子。扇子慢悠悠地晃著,我總感覺外婆好像一點都不怕熱。我按奈不住去為她打開電風扇,她卻說︰「不熱,不熱,你剛從空調房出來才覺得熱罷了。趕緊進去做功課吧。」我半信半疑,只好回房做功課,卻無意聽到外婆小聲嘀咕了句︰「電錶比這風扇轉得還快呢。」從那時起,我就絕少再開空調了。說實在的,老家的夏季異常炎熱,停電的夜晚總是特別難熬。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恨不得睡到大理石地板上去。外婆自然不允許,只是舉著那把蒲扇搧呀搧,直至我進入夢鄉。
 我記得那件肥大的舊棉襖,小時候總覺得微胖的外婆穿著它顯得特別滑稽。有一年冬天,我半夜發高燒,外婆急忙給我披上棉襖,背著我往醫院趕去。趴在外婆?暖寬厚的背上假寐,病痛似乎好了一大半,那是一種心安的感覺。待我醒來時,已是清晨了。躺在病床上的我?得異常悶熱,掀開被子一看,才發覺我還穿著外婆的大棉。剛好看見外婆走進來,我跳下床,讓她把棉襖披上。她卻單手把我抱上了床︰「怎麼不穿鞋子就跳下來了﹗」摸了摸我的額頭,見我退了燒,眉間的皺摺彷彿頓時展開了。她轉身又要出去,我趕緊扯住她的衣角︰「去哪?」「剛剛忘了給你買水果,」她拍拍我的頭,「趁熱喝了那些粥吧。」「那,把棉襖穿上吧!」外婆笑了笑,拿起棉襖走了出去。那天的粥特別鹹,和著我的眼淚……
 外婆像是隻不知停歇的陀螺。因為除了我,她還要照顧癱瘓的舅舅。外婆說,舅舅出車禍前特別愛抱著我逗我玩,可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好像打我記事起,舅舅便是躺著的,舅舅這人蠻挑剔的,脾氣也古怪得很。舅舅平時說話不多,但一撒起火來,那噪音可真是令人不寒而慄。舅舅習慣早上看新聞,外婆每天六點就起床給他開電視,然後開始了一天的忙碌︰買菜、洗衣、變著法子給我和舅舅準備三餐、費盡力氣給舅舅翻身擦拭身子。直至深夜才得休息,甚至有時半夜還會被舅舅喚醒。我想外婆的耐性和廚藝就是這樣磨煉出來的吧。
 後來,舅舅去世,我不知外婆是怎麼承受這打擊的,只得知外婆依舊不得消停,總愛找點事忙活。因為,那已經是我離開老家後的事了。對於在這段艱難的時間沒有陪在外婆身邊,自責之餘,我又有些慶幸,因為我若看見外婆如媽媽那般以淚洗面,我想我會崩潰的。
 姨媽希望外婆能像其他老太太一樣多出去走動走動,或者去唱唱歌、跳跳舞;後來干脆讓她過來香港玩兩個月。外婆的骨刺好像越來越嚴重了,病發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了。於是,大部份時間她都在家裏為我們打點一切家務。我發現,外婆在看電視時愛不時品評幾句。而我並不喜歡看電視,更不理解外婆煞有介事的嘮叨—不過是拍戲而已﹗有時我不耐煩了,在她講得眉飛色舞的時候忍不住對她「噓﹗」一聲。見她悻悻地關了話匣子,我的心不禁抽搐了一下。外婆臨走前說要給我織件毛衣。我推亂著,心想︰這麼大的人了,誰還會穿「?暖牌」毛衣啊?當晚,我輕輕推開外婆的房門,透過門縫,只見外婆彎著腰,戴著一副老花鏡,左手拿著線,右手執著針,不斷地琢磨著手上的一針一線。她那滿頭花髮的腦袋,湊在微黃的燈光下,面上如刀刻般的紋路顯得格外清晰。她將老花鏡托了一托,又將半成品放在桌上,美滋滋地欣賞著。不一會兒,她又將臉貼近了燈。全神貫注地織著每一針。她永不滿足地拆了又織、織了又拆,反反覆覆,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更何況是外婆她呢?看著這一幕,腳下如注了鉛般無法移開。淚水順著臉頰潛然落下,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種說不出的慚愧與感動湧上心頭。這一絲一縷,都是外婆對我的愛。它的千絲萬縷,都是外婆對我關愛的交織;它的絲絲縷縷,都是外婆愛的寄托。絲絲縷縷,牽動著我從懵懂到懂事的思想;絲絲縷縷,繃弦著我從無知到醒悟的心靈;絲絲縷縷,敲擊著我從幼稚到複雜的情感。
 多想一直在她身邊給她揉揉腿,如當年地照顧我那般;多想再聽她在我耳邊再嘮叨幾句,哪怕是侃侃近期的肥皂劇;多想回到那些朝夕相對的日子……
 外婆,我生命之航的導航者。是她賦予了我生命之章,是她賦予了我生活之曲,是她賦予了我為人的指引。